六七、會三歸一

〖公案原文〗
  兜率悅和尚,首眾於廬山棲賢。時洪帥熊伯通,請住龍安兜率。
  悅設三問,以問學者:
  一曰:撥草參玄只圖見性,即今上人性在什麼處?
  二曰:識得自性方脫生死,眼光落地時作麼生脫?
  三曰:脫得生死便知去處。四大分離向什麼處去?

  無盡有三頌酬之:
  其一曰:陰森夏木杜鵑鳴,日破浮雲宇宙清。莫對曾參問曾晢,從來孝子諱爺名。
  其二曰:人間鬼使符來取,天上花冠色正萎。好個轉身時節子,莫教閻老等閒知。
  其三曰:鼓合東村李大妻,西風曠野淚沾衣。碧蘆紅蓼江南岸,卻作張三坐釣磯。

  悅住兜率五年,一日說偈曰:“四十有八,聖凡盡殺。不是英雄,龍安路滑。”奄然而化。

〖老人眉批〗
  合三問另作一頌:來去自在,出入無礙。本來塵埃,逍遙法外。

〖鋸解秤砣〗
  從悅和尚在廬山棲賢寺當首座的時候,地方官熊伯通請他住持龍安兜率禪寺。五年後,兜率從悅禪師留下一偈,便取涅槃。偈曰:“四十有八,聖凡盡殺。不是英雄,龍安路滑。”
  兜率從悅禪師曾設三問以驗學人,他的弟子無盡居士寫了三頌,答這三問:

  第一問:撥草參玄只圖見性,即今上人性在什麼處?
  第一答:陰森夏木杜鵑鳴,日破浮雲宇宙清。莫對曾參問曾晢,從來孝子諱爺名。
  曾參的父親,名叫曾晢。就象古人忌諱直呼尊名一樣,又有哪一個見性的人,自稱自己見性了?千七百則公案,有這樣自稱的例子嗎?須知,這樣一自稱,便有了聖凡高下,已落入概念裏去了。一有落處,就不是了,若再萌發我慢種子,入魔有份!這個忌諱,曹洞宗謂之“當今諱”。慢說這個,即使與之接近的講法,也被曹山禪師排除。請聽曹山禪師的《四禁偈》:莫行心處路,不掛本來衣,何須正恁麼,切忌未生時。
  性在什麼處?性在作用啊!只如那夏天的森林,陰涼茂密,杜鵑鳴叫,這都是性的作用。若能如此見得,就象那太陽照破浮雲一樣,宇宙一片清平。
  在人的一生中,定個時間,鍥而不捨,打開本來。人未死而見性。此謂之“尅期取證”。如此方不枉過一生,古人有雲:朝聞道,夕死可矣!

  第二問:識得自性方脫生死,眼光落地時作麼生脫?
  第二答:人間鬼使符來取,天上花冠色正萎。好個轉身時節子,莫教閻老等閒知。
  眼光落地時就是死相現前時。及至天人頂上三花萎敗、腋下汗臭、不樂本座。人間壽命已盡,閻王之使者持符來催,四大逐次分離,眼見得是活不成了。那又向什麼處去了呢?無盡居士稱此時為“好個轉身時節子”,此時正好轉過身來,通體放下,直取涅槃。且看他自己是如何於此時轉身的:公(無盡居士)于宣和四年十一月黎明,口占遺表,命子弟書之。俄取枕擲門窗上,聲如雷震。眾視之,已薨矣。好個“莫教閻老等閒知”,原來這麼有把握呀!
  臨終時自有把握,不隨它生死流浪。此謂之“即生取證”。

  第三問:脫得生死便知去處。四大分離向什麼處去?
  第三答:鼓合東村李大妻,西風曠野淚沾衣。碧蘆紅蓼江南岸,卻作張三坐釣磯。
  東村的李大死了,李大的妻子頓時失去了依靠,悲痛欲絕。她頂著凜冽的西風,在曠野的墓地上哭啊、哭啊,悲痛欲絕。沉悶的喪鼓合著淒厲的哭聲,訴說著:生老病死,大苦海呀!蘆葦黃了又綠、綠了又黃,蓼花落了又紅、紅了又落……多少年後,在這碧蘆紅蓼的江河南岸上,有個年輕的張三悠閒地坐著垂釣,他就是李大的再來。若李大的妻子還活著,老太婆看見這個張三,也不會聯想到李大。張三不知道生從何來,就象李大也不知道死往何去一樣。哎呀且住!我們總把“本來無我”當道理講,現在請就此例替他道一句:到底張三是我呀,還是李大是我?
  四大分離向什麼處去?胡張三、黑李四!我們不要忘了還有一個環節,那就是——中陰身。在中陰時莫被境界所迷,即可解脫苦海,得生淨土。中陰時若能把握住自己,與佛光相應,即得解脫,此謂之“中陰取證”。

  老人嫌無盡居士這三頌答得太囉嗦,就合三問另作一頌:“來去自在,出入無礙。本來塵埃,逍遙法外。”逍遙在世間法之外,才堪稱“來去自在,出入無礙”。色身本來就是塵埃,哪里有什麼“我”呀!
  人人都能逍遙在世間法之外,只是他不肯逍遙。你不信?你看看他活著時是如何地執著、如何地放不下,更何況是死後。這又能怪得了誰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