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二、別有語在

〖公案原文〗
  宣州興教坦禪師,溫州牛氏子,世業打銀。因磨洗銀瓶次,忽有省,遂出家、受具、游方。為琅琊廣照之嗣。
  懷禪師住興教,坦為第一座。及懷受別請,欲舉坦繼住持。時刁景純守宛陵,懷恐刁涉外議,乃于觀音前祝曰:“若坦首座道眼明白,堪任住持,願示夢于刁學士。”刁夜夢,牛在興教法座上。懷淩晨辭州,刁舉夜所夢。懷大笑,刁問其故,懷曰:“坦首座姓牛,又屬牛。”刁就座,出帖請之。
  坦受請升座,有雪竇化主省宗,出問:“諸佛未出世,人人鼻孔遼天。出世後為什麼杳無消息?”坦雲:“雞足峰前風悄然。”宗雲:“未在,更道。”坦雲:“大雪滿長安。”宗雲:“誰人知此間,令我憶南泉。”拂袖歸眾,更不禮拜。坦雲:“新興教今日失利。”便歸方丈。
  坦令人請宗至,雲:“適來錯祗對一轉語。人天眾前,何不禮拜蓋覆卻?”宗雲:“大丈夫膝下有黃金,爭肯禮拜無眼長老。”坦雲:“我別有語在。”宗乃理前語,至“未在,更道”處,坦雲:“我有三十棒,寄你打雪竇!”宗乃禮拜。

〖鋸解秤砣〗
  興教坦禪師是臨濟宗的傳人(臨濟義玄→興化存獎→南院慧顒→風穴延沼→首山省念→汾陽善昭→琅琊慧覺→興教坦),俗姓牛,本是溫州的銀匠,因淬礪瓶器觸動了夙世的解脫緣。“即出家,參琅邪,機語頓契。後依天衣懷禪師……(《五燈會元》)”
  雲門宗的天衣義懷禪師(雲門文偃→香林澄遠→智門光祚→雪竇重顯→天衣義懷)住持興教禪寺的時候,坦禪師是第一座。後來,懷禪師要去住持別的禪寺,想讓坦禪師繼任興教禪寺的住持之位,因為他認為坦首座道眼明白。懷禪師沒有宗派的偏狹劣見,只重道眼明白。當時,大學士刁景純是宛陵太守,正管這事。懷禪師恐刁學士另請別人,便向觀世音菩薩禱告:“若坦首座道眼明白,堪任住持,願示夢于刁學士。”第二天,懷禪師去向刁太守辭行,刁太守說:“我昨晚做了一個夢,夢見一頭牛坐在興教禪寺的法座上。”懷禪師哈哈大笑,告訴刁太守:“坦首座姓牛,又屬牛。”刁太守馬上就坐下來寫請帖,請坦禪師住持興教禪寺。
  稱心省宗(倧)禪師是天衣義懷禪師的師弟,也是雪竇的傳人,坦禪師接任住持,他就不大服氣。臨濟宗電光石火(機鋒迅捷),雲門宗紅旗閃爍(氣魄宏大),宗風不同,省宗不服氣也是很自然的。在新方丈升座的那一天,省宗站出來發難:“諸佛未出世,人人鼻孔遼天。出世後為什麼杳無消息?”——暗喻:這裏的方丈,好多人都做得。你既做了方丈,怎麼不見電光石火、也不見紅旗閃爍呀?這種時候,坦禪師不願意跟他多爭辯,於是答道:“雞足峰前風悄然。”——迦葉尊者守護釋迦佛的法衣,在雞足山入定,自然是和風細雨。——提醒他:都是禪宗一脈,不宜起爭,何不“風悄然”呢。誰知省宗還不放過,緊追一句:“未在,更道!”——這句不對,你重說!他非要見個真章不可。坦禪師說:“大雪滿長安。”——若這樣爭來爭去,就象天降大雪,不但使前來祝賀的客人心冷,而且全寺都不得安寧了!省宗仍是不服:“誰人知此間,令我憶南泉。”——怕什麼不安寧,這裏的事情外人怎麼會知道啊!你怎麼不象南泉斬貓那麼痛快、那麼乾脆俐落呀!說完,拂袖歸眾,更不禮拜。這是一個多麼尷尬的局面哪,你不是要見個真章麼,這容易呀,打你就是了,讓你卻讓出毛病來了。不過此時再打,已經鷂子過新羅,下不得棒了。坦禪師只好說:“新興教今日失利。”說完就回方丈去了。
  回方丈後,坦禪師派人把省宗請過來,對他說:“適來錯祗對一轉語。人天眾前,何不禮拜蓋覆卻。”這還是以團結為重,最後一勸。但這話綿裏藏針:錯在什麼處?錯在沒打你呀!省宗若此時轉身,兩下都好,但他還不讓步,竟答道:“大丈夫膝下有黃金,爭肯禮拜無眼長老。”其實,你師兄怎會看錯人!他怎會是無眼長老呢!既如此,坦禪師就不客氣了:“我別有語在。”——釣他上鉤。省宗毫無察覺,竟“理前語”——把剛才的對答重複一遍,說到“未在,更道”,坦禪師突然截住了他:“我有三十棒,寄你打雪竇!”——我早有三十棒,不打你是先寄存在你這裏,現在應該打你師父去!——我這個方丈不做了,要麼咱們到你師父那裏理論理論,看你師父該不該吃棒,怎麼教育弟子的呀!省宗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,一意孤行是不可以的,就馬上向坦禪師禮拜。
  於是,一場爭論平息。電光石火之後,這裏“風悄然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