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○、法雲風範

〖公案原文〗
  法雲杲和尚,遍曆諸家門庭,到圓通璣道者會中,入室次,舉趙州問投子“大死底人,卻活時如何”,子雲:“不許夜行,投明須到。”意作麼生?杲曰:“恩大難酬。【老人眉批:確是好語!可惜偶然碰著!】”圓通大稱賞之。後數日,舉立僧秉拂,機思遲鈍,哄堂大笑,杲有慚色。次日特為大眾茶,安茶具在案上,慚無以自處。偶打翻茶具,瓢子落地,跳數跳,悟得答話,機鋒迅捷,無敢當者。複至真淨處,因看祖師偈雲:“心同虛空界,示等虛空法。證得虛空時,無是無非法。”豁然大悟。【老人眉批:常讀是偈,亦能開悟。】
  後出世時,上堂小參,常謂人曰:“和尚紹聖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,悟得方寸禪。”又言:“和尚熙甯三年,丈帳在鳳翔府供申,當年陷了華山一十八州,爾輩茄子瓠子,那裏得知。”詔住法雲,開堂日,中使捧禦香至,要語錄進呈。時洪覺範在會下,令侍者請來編語錄,雲:“且看老和尚面。”覺範編次,呈之。讀畢,謂曰:“若要了死生底禪,須還和尚。若是攢花簇錦、四六文章、閑言長語,須是我洪兄始得。”法雲平生,氣吞諸方、孩撫時輩。蓋所得有大過人處,乃敢爾也。

〖鋸解秤砣〗
  趙州和尚問投子:“大死底人,卻活時如何?”——偷心死盡,親證萬法空寂,如何活起來起妙用啊?
  投子禪師說:“不許夜行,投明須到。”——晚上不許走路,天亮必須到達。
  趙州說:“我早候白,伊更候黑。”——那好!我來等候天亮,你就等著天黑了夜行吧。
  這兩大老在說什麼呀?趙州的“大死的人卻活”還好理解些,投子的“不許夜行,投明須到”,不是純粹想憋死人麼!晚上不許走路,天亮怎麼到達呀?難道就這樣起妙用麼!其實,憋死是自己找的,因為你懂得必須走路才能到達,這是被你自己的“所知”障住了。投子禪師是出了名的老實人,他說話平實極了,這裏面並沒有玄妙。必須走路才能到達麼?不一定啊!比方你本來在家裏,還往家裏去,還用走路麼!這不就是“本來現成”麼!我們學佛修行,不就是要證得這個本來麼!本來體用不二,還要拋家離舍到哪里求取呀!趙州早就如此了,怎會不知道投子的意思,所以答他“我早候白,伊更候黑”。
  圓通璣問法雲杲“不許夜行,投明須到”這句話是什麼意思?如果答語象上面那樣講道理,就算把投子禪師的意思解釋清楚了,也屬“擬議”,那是數他人財寶,與己無干,必須象投子禪師那樣答一句自己的才行。他那樣乾脆地答,你也要那樣乾脆地答,才能與他把手共行。圓通璣問“不許夜行,投明須到”的意思,法雲杲就沒有去擬議,而是乾脆地答了一句“恩大難酬”——小恩小惠,可以報答(有施有報,兩相對待,正是“二”),如果是大恩,就難以報答了。什麼是大?大而無外呀!既是無外,則體用一如,哪里還能把體用分開呀!這答語很好。老人說:“確是好語!可惜偶然碰著!”為什麼說他是偶然碰著呀?接著往下看就知道了。
  圓通璣很讚賞這個答語,十幾天後,就請他立僧秉拂(代為說法)。誰知他下語遲鈍,惹得哄堂大笑,他自己也很慚愧。第二天請大眾喝茶,他手忙腳亂,把茶具打翻了。他看見水瓢在地下跳,驀然打失布袋,刹那靈明天真。從此以後,他機鋒迅捷,銳不可擋。現在的人,明白點禪理,就以為到家了,古人就不這樣。儘管“機鋒迅捷,無敢當者”,他也沒有認為到家。要不然,就會錯過向上一著,以後就不會在真淨禪師那裏因看祖師偈而豁然大悟了。祖師偈雲:“心同虛空界,示等虛空法。證得虛空時,無是無非法。”老人讚歎此偈:“常讀是偈,亦能開悟。”,我等後學,就常讀此偈吧。
  從杲禪師以後的言語就可以看出,他果是“氣吞諸方、孩撫時輩”。什麼“悟得方寸禪”、“陷了華山一十八州(氣吞諸方)”、“爾輩茄子瓠子(孩撫時輩)”……若沒有“大過人處”,怎麼敢這麼講話呀!
  皇上有旨,請他住持法雲道場。開堂那一天,皇宮的使者捧著皇帝賜給的好香來祝賀,還要索取他的語錄呈給皇上。以文筆著稱的洪覺范當時正好在他那裏,他就請洪覺範代寫語錄:“給我老和尚一點面子吧。”等語錄寫好,他看過後,又說:“誰要是想學能了生死的禪,就要找我老和尚。誰要是想學花團簇錦的四六文章、閑言長語,就去找我洪兄吧。”其實,這些話,連同那“華山一十八州”都是幽默,是他心無絲毫掛礙的自然流露。哈哈!真是如同水上葫蘆——觸著便轉。